--读汪丁丁《回家的路》

  既然汪丁丁说他的文字是试图填补“当代经济学和哲学之间沉默距离”的一种努力,那么,我可以认为汪丁丁也在为经济学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从亚当.斯密《国富论》问世算起,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不过是二百多年前的事。而在此之前,它还是与哲学、伦理学和历史学融合在一起。只是因为市场制度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需要有一门独立的学科,以承担解释这种制度如何解决人类生存之谜时,它才从上述诸学科中挣脱出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与家园。
  但与人类成长的历程一样,经济学刚独立之初,其实并未完全割舍其与孕育了它的母学科之间的关系。作为格拉斯哥大学的哲学教授,写作了《国富论》的斯密仍是在其道德哲学中讲授经济学;同时,在经济研究中丝毫不放弃他对历史的意趣与天才般的理解,正如长期从事斯密研究的另一位大学者加辛所言:“不管斯密所讨论的是什么问题,他总会把他的目光返回到历史,他又会赖着思想所置放在他手中的火炬的帮助,阐释着各种问题。他的原理不仅为将来开辟道路,而且使历史新生。如此陈述斯密具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实嫌不足,我们必需补充的,就是他具有真正的历史精神。”与斯密类似的还有经济学独立初期其他大经济学家,如杜尔阁、马尔萨斯、西斯蒙第以及稍后的穆勒父子、马克思等,无不是身兼经济学家、哲学家与历史学家为一体,这都反映了经济学成长初期其与母学科之间密切的关系。
  然而,当经济学终于羽毛渐丰时,它还是动了彻底切断与母学科之间关系的念头,想独自外出闯天下。萨伊在论述经济学发展前景时就放言:“一个科学的历史,对我们究竟有何用呢?当我们已完全了解社会整体的公共经济时,我们没有必要去发掘历史。尤其是没有必要去探知我们祖先在这个问题上的幻想与错误,因为这对我们无多大关系。错误应该被忘记,而不是被学习。”这番话无疑是宣告经济学与历史学及历史主义的破裂;熊彼特则在阐释经济分析史时说:“谈到经济学,我认为哲学的外衣也是可以脱掉的”,“对于任何技术意义上的哲学本质上不能影响经济分析、实质上也没有影响过经济分析;哲学对于经济学没有任何意义,却能把科学观念的源流弄得无影无踪。”在此,熊彼特就不仅仅在宣布经济学与哲学的破裂,还对哲学对经济学的曾有的母性关怀表示出明显的反抗与嫌恶。还有罗宾斯,他宣称“经济学要保持价值中立”,宣告了经济学与伦理学的分道扬镳。
  无论如何,经济学终于彻底地出走了。它朝着与其原来的母学科不同的方向行进,朝着一种力图精确化、实证化的方向发展。在由金钱与城市铸就的现代性社会中,精明的经济学日益成为显学,日益享受着比它原来的母学科多得多的荣光。
  但缺乏智慧的支撑,经济学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解释总是有局限性,因而,其出走也注定了是行之弗远的。自本世纪三十年代罗宾斯将经济学定义为“研究资源配置与利用的科学”算起,经济学家日益感到智慧的不足,日益感到可供经济学进一步发展的现代性资源已几尽枯竭,日益感到“缺乏历史与哲学阳光的映射,经济学仅呈现为一种漂白色的植物了”,日益感到纯粹数理化其实是经济学在“错把它乡当故乡”,因而,自五十年代制度学派倡导经济分析的“整体主义”始,就开始了力图将经济学与其他社会科学重新结合的历史。
  经济学整体主义运动的高潮无疑是新制度学派代表人物诺斯、科斯以及福格尔等人相继登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宝座;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由研究发展与贫困问题的阿马蒂亚森捧走,更是标志着经济学在回归古典。在此情势下,一些本来就已经具备良好的哲学与历史学素养的东西方经济学家便借势使力,汪丁丁就是其中的一员。从当初的《经济学与哲学之间》、后来的《永远的徘徊》再到今天《回家的路》,汪丁丁都在不移余力地做着使经济学与其他诸母学科结合的工作,力图在形而上的层次阐释“万殊”的经济学现象背后潜存的“一本”,并力图以其他诸学科的发展来为经济学的方向定规。一句话,汪丁丁的确是想为经济学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然而,这条路有吗?经济学真能循此路回家吗?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按新制度学派“路径依赖”理论,经济学其实自出走之日起,就已经注定了它踏上的其实是一条不归路;任何力量也许只能使其顺这条路滑行的速度放慢,却改变不了它前进的方向。现实的历史已经验证了这种逻辑。其实自经济学跨出母学科大门那一刻,总有一些经济学家对这种出走表示怀疑甚至反抗,但这种怀疑与反抗整体上是无关宏旨的。甚至整体主义在经济学方法论中的复归,至多只能算是历经了在现代性社会中跋涉后的困顿与迷茫后,经济学及经济学家暂时停下来,回望遥远的故园,以求得心灵的一个短暂的栖息之所。
  其实汪丁丁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在书中他坦言:其实我们无家可归。
  是的,我们的确无家可归,经济学也一样无家可归。多少年前,中国诗人就有这么两句诗,描述了我们这种无家可归的宿命。
  诗曰:“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评论:
匿名 发表于  2006-04-15 18:10:06 IP:210.51.38.*
.......
匿名 发表于  2006-04-16 19:45:05 IP:210.51.38.*
人们对任何事物的发展总有一种期望值,这个期望值那便是不确定的,何时能达到所期望的?就像一条不归的路。。。。。
徐策 发表于  2006-04-22 19:08:09 IP:210.51.38.*
卢老师好文章一批接一批!顶!
卢周来 发表于  2006-04-24 19:14:52 IP:211.166.163.*
说明:新制度学派在方法论上是彻底的个人主义。但因其区别于新古典的制度中性,转而认为制度很重要,而制度是一种公共选择过程,因此在分析方法上是整体主义。
一不小心 发表于  2006-04-26 08:40:48 IP:202.108.208.*
何须感慨这长亭短亭呢?
路永远没有尽头
而家
就在你心中......